庄生梦蝶,于我而言,重点不是怀疑一场梦,而是怀疑“我”。
我是谁?

我们认定清醒的世界为真,睡梦的世界为幻。可是醒着的世界,就一定比梦里的世界更真实吗?
梦中的庄生,化蝶翩飞,意识全然真切,无半分虚妄之感。彼时的他,笃定自己就是蝴蝶;正如此刻的我们,也笃定自己就是此刻的“我”。
两千多年后,在《红楼梦》里,刘姥姥醉卧怡红院。酒意朦胧,神思松弛。她望见铜镜中的人影,恍惚间,对着镜中影像连声唤作“亲家母”,末了又喃喃自语:“这别是我在镜子里头呢吧?”
读来令人发笑。可笑过之后,却又隐隐觉得一丝寒意。
镜中的人是谁?镜外的人又是谁?
这醉态懵懂的刘姥姥,究竟只是刘姥姥,还是隐藏在姓名绰号下的——卯金刀?母蝗虫?她荒诞而清冷地问着我们所有看客:此刻的你,又凭什么确信自己不在镜子里?
人的确定感,或许是世间最脆弱的。我们困在自我构筑的认知牢笼里,习惯以史为鉴、立足尘世。习惯以口舌辨百味,以经验量对错,以己见定虚实。我们总把自己的执念,当作世界本来的模样。

细细推敲,真实与虚幻的边界,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泾渭分明。我们甚至无法确认,自己眼中的红楼,是否与他人的相同;也无法确认,穷尽一生,是否不过一场未醒的梦。
天尽头,蝴蝶还在飞,镜中人还在等。
笃定与恍惚之间,不过一镜之遥。总有人循着草蛇灰线,一路走到镜前,望着镜中的自己,望着望着,却忽然忘了,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归处。
